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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躊躇不前 善良不該成為被傷害的原因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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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躊躇不前 善良不該成為被傷害的原因。……

樹被蟲蛀空時會痛嗎?

元心粟對著眼前畫板, 目光描摹過大片綻放的紅色罌粟,畫筆卻遲遲未落。

應該是會痛的,血肉被刺入, 尖銳口器慢慢攪動,木屑順著孔洞一點點掉落, 然後朝天空伸出枝椏, 吊死鬼一樣吶喊嘶吼, 先是一棵樹,然後一片樹,最後整個山林都呼嘯沸騰了。

她不由自主地朝那片綠海靠近, 身後罌粟花叢猙獰大笑,溺亡久病的月亮。

這樣想著, 蘸滿紅顏料的筆尖緩緩下移, 放置桌面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。

元心粟瞥過屏幕顯示的名字, 整個人像被彈弓擊中的烏鴉, 好一陣調整呼吸, 聲音不發抖了這才按下接入按鈕。

“嗯……我知道……我已經聯系他了……”

低頭垂眸, 藍色帆布鞋洗得泛白,她向後縮了縮腳尖, 藏住幾分窘迫。

“我會解決的。”

這句話後, 元心粟深吸一口氣,緊緊揪著衣角:“你, 你生日快到了, 我畫了一幅畫想送給你……”

對面好一陣沈默。

沈默中,元心粟指尖泛出疼痛。

“不喜歡也沒事的……”

通話結束,室內再度陷入寂靜,良久良久, 蕩開重覆低語。

“我會解決的……”

一定會解決。

*

約定地點是青河高中附近的奶茶店,這地方太偏,即便周末都沒多少人閑逛,席昭和路驍到達時元心粟似乎已經等了很久,桌上奶茶都喝了一半。

“學姐。”路驍招呼一聲

元心粟回神,點點頭,遞來一個碎花禮品袋:“我記得你說過想畫漫畫,這是我整理的一些筆記心得,應該對你有用。”

路驍珍而重之地接下了。

狀似無意地掃過禮品袋,席昭沒有選擇元心粟對面的位置,多遠離了一些,把空間留給當年事件的兩個親歷者。

即便送了禮物,beta女孩依舊如他初見時那般沈默防備,席昭坐下後察覺對方視線打量過自己,但很快又低下表情,擡手揪動額前碎發。

“如果不動手打人,武老師其實是個好老師。”

在一個思索一個震驚的目光中,元心粟丟下這句驚雷般的開場。

*

如果在兩年前的F班進行一次問卷調查,九成學生會給他們班主任武懷思寫下“好老師”的評價,剩下那一成寫的是“非常好的老師“。

我也不例外。

性格溫和,講課風趣,給美術特長生上課時,過硬畫工和專業知識更令我們無比嘆服。

我清楚自己對畫畫的喜愛有限,但在武老師的講解下,那個由色彩線條構建出的世界似乎也多了些生動趣味。

F班藝術類特長學生分為兩個極端,一端是從小接受藝術熏陶的王子公主,他們能準確分辨進口炭筆與幾毛一捆地攤貨的區別,也能指出劣質水彩對畫面造成的色差影響,另一端則是通過特招渠道進來的普通學生,絲毫不能撼動這座天平。

裏斯克林校規森嚴,人類卻格外擅長排擠異類。

對貴族預備役們而言,“肢體暴力”是最下等也最無美感的行為,比如對待和我家境類似的一個女生,這些人會送她漂亮的衣服,帶她吃昂貴的餐廳,我親眼看著一只灰撲撲的鵪鶉揚起脖頸自以為融入了天鵝群中,得意欣喜到頂點,又被一句“你該不會以為我們是朋友吧”打回深淵。

後來那個女生繼續傻笑當那些人的跟班,同她們一起戲耍新的獵物,造新的深淵——同化或者玩具,這就是生存的游戲。

我有些不一樣,或許因為我太沈默了,像顆無知無覺的石頭,嘲弄也好,示好也罷,我都給不出“有趣的反應”,她們便放棄在我身上浪費時間,轉而變成無視孤立。

武老師就是這個時候發現的不對。

*

“他會關心我的日常生活,用自己的休息時間替我額外補習,幫我的作品報名各種繪畫競賽,但是——”元心粟直勾勾地盯過來。

“他的身體裏住著一個怪物。”

*

武老師說我是他見過最有天分的學生,希望我不要浪費自己的才能,他上課時是溫和的,可一旦進入一對一的指導,整個人就陷入一種詭異的興奮。

起初還能正常交流,後來不自覺地瘋狂說話,我甚至感覺他的言語已經跟不上想法轉變的速度,帶著過於亢奮的感染力,把高飽和度的顏色大塊大塊鋪陳在眼前。

一次我反駁了他的意見,他突然暴跳如雷,激烈怒吼的樣子讓我想起浮世繪裏的惡鬼,冷靜下來後卻又自責不已,一遍遍向我道歉,發誓下次一定控制好情緒。

可承諾說來就是為了被打碎。

我永遠不清楚哪句話、哪個字眼或者哪種語氣是惹怒他的開關,上一秒還溫和指導的老師下一秒會粗暴撕碎畫布,一邊用最極端的言辭轟炸這個世界,一邊用刻薄反問證明自己才是正確。

人怎麽能和怪物溝通呢?他只會持續地、無休止地給你帶來痛苦,直至升級成暴力行為。

原地跺腳、摔打東西、撲咬咆哮,哭著笑著扯住你的頭發往桌角猛撞,等你不反抗了又開始狂扇自己的耳光,罵自己是個“混蛋”,最後把胳膊咬得鮮血淋漓說自己“罪該萬死”。

恨不得同歸於盡。

*

躁狂癥。

典型的躁狂癥發作癥狀,席昭眼神微凝,聽著這番描述,那天在武懷思屋內發現的精神類藥物似乎都有了解釋。

身旁路驍氣到不行,與他形成對比,元心粟反而更加冷靜。

或許是已經過去了兩年,或許天生性格使然,beta女孩講述的語氣相當抽離,剔除所有情緒,只簡單陳述事實,像在做死亡現場的案情匯報。

“……那時我也不明白 他為什麽會從樓上跳下去,後來想通了,”元心粟垂眸望著自己的指尖,“本來就不是正常的人,做出一些不正常舉動也沒什麽奇怪的。”

“學姐……”

店內一時擠滿了死寂。

“轉學之後我其實輕松很多,只是沒想到會給你帶來這麽大的麻煩,如果網上還在造謠,我可以出來把當年的事情全部講清楚,”撩起青白的眼皮,元心粟認真同路驍對視,“學弟,你是個好人。”

路驍攥緊了拳頭,如果武懷思現在在他眼前,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砸出一拳。

處理方式初步定下。

目前網絡上的流言還在可控範圍之內,如果後續不再擴大,就由它自行消散,不必打擾元心粟的生活,如果有鬧大的跡象,屆時再來使用她這份澄清。

一杯奶茶飲盡,交談已至結尾,元心粟並沒有閑聊的意圖,看著兩人知趣離開的背影,她在角落兀自沈默著,光線移動,這個位置很快被黑暗吞沒。

拿起桌上空杯子正準備隨手丟進垃圾桶,對面忽又籠下一片陰影,元心粟身形一怔,這場會面開始至今,冷淡面容終於裂開一絲波瀾。

席昭掃碼點了奶茶:“待會要在附近吃飯,所以我來買兩杯飲料,時間有限,言語冒犯的地方,還請學姐見諒。”

無視beta驟然尖銳起來的姿態,黑眸凝著寒星般的冷芒直直貫穿心臟:

“那位武老師,有個女兒對吧?”

元心粟捏皺了紙杯。

閉口不語,席昭也不需要回答,元心粟送出禮物的一瞬間,他就想通那天在305屋內察覺到的違和是源自哪裏。

——性別特質。

遞給路驍的筆記被一個碎花禮品袋妥善裝好,精品店十分常見的包裝袋子,元心粟不像常逛這類店鋪的性格,大抵是偶然進過幾次就把好看的袋子留了下來,不僅如此,還有她紮頭發的櫻桃發圈,書包上掛的迷你玩偶等等等等。

並非刻板印象,只是這些物品可以作為一種典型代表,代表著十七八歲的女孩。

那天武懷思的屋子明明淩亂至極,零散幾處幹凈角落卻放置著一些中年男性beta用不到的物品——擦拭幹凈的卡通小鏡子,未拆封的珍珠發卡,用禮品袋包好的蝴蝶結發繩……

這些東西可以用一個稱呼概括,“禮物”,準確一點,“未送出的禮物”。

贈送對象為女性,與武懷思的關系有很多種可能,“父女”只是其中一種,方才席昭不過試探,而元心粟的反應已經讓他確定了猜測。

beta女孩一言不發,她很聰明,知道此刻說得越多錯得越多,索性連目光都收回,又一次遁入初見時那副難以看透的防備鎧甲。

可只要漏了一絲破綻,就證明這並非無懈可擊。

“……我相信學姐前面說的都是實話,不過,學姐真不明白那天武老師的奇怪舉動是為了什麽?”

“重要麽?”元心粟尖銳反問,“已經有了最好的解決方案,席學弟,知道這些真的重要麽?!”

兩人對峙,互不相讓。

空氣都要凝固之前,店員送來打包好的奶茶,席昭起身,這次真的要離開了。

他沒有回答元心粟的問題,眼中寒意斂去,一如來時的平靜。

“你說他是個好人,沒錯,他甚至有幾分天真的傻氣,但是學姐,‘善良’不該成為被傷害的原因。”

黯淡角落裏,元心粟的腦袋發木,好似有一根無形的繩索套住脖頸,稍一收緊,腦漿和血液就一齊迸濺流出。

她也在風中瓦解消融。

……

……

*

“這麽快就找到翻盤的證據了,席學弟,行動力驚人啊。”

視頻通話裏,翻看著席昭和路驍一個月假調查到的東西,喬知口中嘖嘖稱奇。

“麻煩學長安排後續。”

喬知哼笑一聲:“你可真是物盡其用。”

席昭嗓音淡淡:“畢竟你有求於我。”

的確希望席昭接手風紀部的喬部長:……

“……把話講得那麽明白一點都不可愛哦。”

“不講明白,我會虧得更慘。”

“誰能讓您吃虧啊?”

嘴上找茬歸找茬,喬知肯定還是得幫路驍的,不說他想把兩個小學弟都拐進部門,本校學生被汙蔑霸淩,風紀部也有義務協助調查澄清。

喬知個人力量薄弱,但他還有個姓紀的哥哥啊,紀家可是傳媒大亨,公關輿情什麽的灑灑水啦,而且現在也有元心粟的作證,不管後續那則流言還要鬧什麽幺蛾子,他們這邊都有應對的底氣。

情勢一片大好,屏幕那邊黑發少年眉頭卻沒有松開,喬知清清嗓子:“怎麽?難得看我們席大學神這麽糾結的表情,這件事還沒結束?或者說,你在擔心什麽?”

擔心什麽?

和元心粟會面的場景流過眼前,席昭想,他在擔心繼續深查當年的事情,結果可能不太美妙。

“‘殘酷真相’和‘美好謊言’,你覺得哪個更好?”

喬知挑眉:“我肯定選‘美好謊言’啊,人為什麽要給自己找不痛快?”黑眸望來時他又話鋒一變,“不過我是我,你是你,小路同學是小路同學——”

扶了扶眼鏡,beta眼底閃過看好戲的揶揄:“擔心你家小路同學會難過?嘖嘖嘖,真體貼啊小昭哥哥——誒等等等等!別掛別掛!我還有事找你,正經事!”

席昭勉強停下掛斷拉黑的動作。

不正經的部長終於正經了:“我幫你們這個忙,作為交換,你也來風紀部幫我個小忙應該不算過分吧?”

“什麽?”

“周一來風紀部你就知道了,”喬知神秘一笑,“總之,肯定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
席昭信他就怪了。

……

視頻通話結束,坐在桌前的人仍舊陷於思索,喟嘆一聲,黑色水筆在指尖游弋不斷。

多難得,他竟也嘗到了這種躊躇不前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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